文/王春辰（著名策展人、艺术史学家、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当下当代艺术普遍陷入资本裹挟、圈层封闭与审美趋同的困境。2021 至 2026年，艺术家杨烨炘持续开展“黄金大米”系列创作，构建出一套逻辑完整、逐层深入的艺术介入社会的实践路径。作品以千足金打造的一千粒金米为核心视觉符号，先后落地上海黄浦江公共空间、北京 798 春辰当代艺术中心与第 61 届威尼斯双年展，形成本土现实反思—国内艺术生态解构—全球艺术话语博弈的完整脉络。
该系列摒弃晦涩的文本表达，以极简的物质符号、直白的行为介入、开放的公共互动，直面消费主义异化、资本价值错位、艺术资本化等时代议题。历经数年传播发酵，国内艺术批评界、主流媒体纷纷展开解读，形成立体且持续的学术与公共讨论。梳理“黄金大米”三部曲的创作脉络、公共争议与国际评价，能够深入探讨中国当代介入式艺术的本土实践、公共空间运用以及跨文化艺术对话的当代价值。
一、介入式艺术：持续发酵的公共议题
历经四十余年发展，社会介入式艺术始终是中国当代艺术中最具现实生命力的创作脉络。这类创作跳出纯粹的形式探索与媒介实验，走出美术馆“白盒子”，深入社会现场、直面大众认知，成为观照现实、引发反思、联结社会的重要载体。杨烨炘长期深耕社会介入领域，兼具创意实践能力与公共传播思维，其创作拒绝空洞的艺术话术，以具体的艺术行为触碰真实社会议题，依靠强烈的符号反差解构固化的价值认知。
“黄金大米”系列是杨烨炘创作中体系最完整、影响力最深远的代表作。五年间，艺术家坚守同一创作符号与核心议题，以一千粒金米为载体，完成三场不同场域、多重维度的艺术行动，打造出本土公共介入—艺术场域解构—全球话语对话的三部曲。这套连贯的艺术实践打破了单件作品碎片化表达的局限，形成一套可供持续解读、命题完整的当代艺术体系。长久以来，外界对该系列的解读多限于单场事件的表层争议，或将三次艺术行动割裂看待，忽略了创作内在的逻辑关联与递进关系；同时多数评论聚焦国内舆论，缺少对其国际影响力与海外评价的梳理。本文结合三部曲完整脉络，还原“黄金大米”系列作为中国当代介入式艺术标杆作品的全貌。
二、在地发声：黄浦江畔的现实批判
2021 年世界粮食日期间推出的《我们不浪费粮食，我们只浪费黄金》，是“黄金大米”系列的开篇之作，也是艺术家介入城市公共空间的重要尝试。本次创作脱离美术馆、艺术中心等专业场域，将艺术行为置于大众日常生活场景之中，直接与社会大众的价值判断对话，也为整个系列奠定了反讽与反思的创作基调。
当下社会存在一种极具讽刺性的价值矛盾：粮食是维系人类生存的根本资源，在物质富足的时代却被肆意浪费，餐饮浪费已然成为普遍的社会现象；黄金本身不具备实用价值，仅作为资本符号存在，却被全社会狂热追捧，甚至成为评判成功与人生价值的核心标准。生命价值被漠视、资本符号被神化，这是消费主义时代典型的精神困境，也是杨烨炘创作想要回应的核心命题。
为戳破这一社会认知误区，杨烨炘以五百克千足金打造出一千粒外形、大小、质感与普通大米别无二致的金米。他以静默的个人行为，将金米逐一抛入黄浦江、城市下水道、街巷角落与垃圾桶等公共空间。整场行动不设展演、不作宣讲、不加解读，仅凭“舍弃黄金”这一反常识的行为，完成艺术表达与价值追问。在大众固有认知里，黄金贵重需妥善珍藏，大米寻常便无需爱惜，艺术家刻意颠覆这一普遍共识，用大众眼中“奢侈的浪费”，反衬日常生活中“无声的粮食浪费”，形成强烈的艺术反讽效果。
作品传播后迅速引爆网络，成为当年热度最高的公共艺术事件，公众评价呈现明显两极分化。多数普通观众认为，作品耗费贵重物料、刻意制造话题，违背勤俭节约的社会共识，存在哗众取宠之嫌；而艺术界则从观念层面解读作品内核。
艺术批评家段君在 2021 年澎湃新闻的评论中指出，艺术家以极端的方式消解黄金的世俗价值，解构固化的价值体系。大众对“丢弃黄金”的愤怒，与对“浪费粮食”的漠然形成鲜明对比，恰恰暴露了社会普遍的价值扭曲。这类公共艺术的核心价值并非带来审美愉悦，而是唤醒麻木的社会认知，这也是本次实践最珍贵的意义。
从创作逻辑来看，黄浦江畔的首次实践，完成了“黄金大米”系列的价值立论。杨烨炘并未给出标准答案，而是借全民可见的艺术事件，抛出终极追问：何为真正的珍贵？何为真正的浪费？这场扎根现实的公共艺术实践，打破了艺术与大众之间的圈层壁垒，让艺术真正走入生活、介入社会，也为后续创作积累了讨论基础与实践范式。
三、向内解构：798 艺术场域的人性实验
当公共空间的批判引发全民热议后，杨烨炘将创作视角转向艺术内部，2025年落地北京 798 春辰当代艺术中心的《淘金米》，是对系列议题的纵向深挖，也是一次针对艺术圈层的深度解构，标志着创作维度的全面升级。作为中国当代艺术的核心聚集地，798 艺术区汇聚了大批艺术从业者与前沿创作思想，这里的受众具备专业的艺术认知，能够承接艺术家对于资本、欲望与艺术本质的深层探讨。
本次展览沿用 2021 年创作的一千粒金米，将其均匀混入铺满展厅的普通大米之中，打造沉浸式艺术现场。相较于第一次单向输出的行为艺术，本次创作转为双向互动模式。杨烨炘弱化自身创作者的主导身份，将每一位观展者纳入创作体系，使观众成为作品的参与者、演绎者与观念见证者。展览全程免费开放，观众可进入展厅徒手捡拾金米，拾获的金米可自行留存。开放的规则充分调动了公众的参与热情，也精准捕捉到当代人普遍存在的财富焦虑与物质欲望。
展厅内，观众俯身蹲跪、专注搜寻金米的模样，成为作品最生动的组成部分。这场互动看似趣味盎然的艺术体验，实则是一场直指人心的社会心理实验。杨烨炘将金米化作世俗欲望的诱饵，以普通大米喻指生命本源，在艺术空间中复刻出当代社会的生存困境：人们穷尽心力追逐代表资本与财富的符号，却漠视了维系生存的根本。人们沉迷于资本构建的幻象，抛弃朴素的生存本质，这正是消费主义时代人类精神异化的真实写照。
《淘金米》的价值，不在于黄金的稀缺属性，也不止于互动形式的趣味，而在于艺术家构建出“欲望诱饵”与“生命本质”的辩证关系。观众在俯身淘金的过程中直面自身欲望，也得以重新审视生命的本质、反思价值取向。艺术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沉浸式的自我唤醒，这也是社会介入式艺术的核心价值。对比黄浦江的公共实践，798 的展览弱化了表层舆论争议，转向更深层的学术思辨。作品跳出“节约粮食、反对浪费”的表层议题，进阶到对资本逻辑、财富焦虑、人性欲望的深度剖析，完成了从批判社会现象到解读人性本质的创作升级，让“黄金大米”系列的观念体系愈发饱满厚重，也使其从热门公共事件，沉淀为具备学术研究价值的当代艺术经典案例。
四、走向国际：威尼斯双年展的全球对话
完成本土社会与艺术圈层的双重解构后，这组源自中国现实的艺术实践，正式走向全球顶级艺术舞台。2026 年，杨烨炘携新作《Art or Gold?》亮相第 61 届威尼斯双年展，为“黄金大米”系列画上关键一笔，也实现了中国介入式艺术从本土场域迈向全球话语体系的突破。威尼斯双年展是全球当代艺术的风向标，是开展跨文化交流、参与国际艺术对话的核心平台。杨烨炘不仅举办个人项目，还受邀入驻危地马拉国家馆展出作品，深度融入本届双年展的艺术生态。他将标志性的金米符号带到西方艺术主场，围绕全球艺术资本化问题展开尖锐叩问。
本次行为创作延续系列一贯的符号逻辑与创作理念。在为期十天的展演中，艺术家每日在双年展美国馆前的广场抛撒金米。美国馆被视作西方主流资本艺术体系的代表，也成为本次跨文化艺术批判的核心场域。现场形成强烈反差：主打精英艺术理想的展馆门庭冷落，而散落金米的广场却人头攒动，来自全球的观者纷纷俯身捡拾金米。各国艺术家、策展人与观众暂时放下艺术审美探讨，本能地追逐黄金的物质价值。这一幕极具反讽意味，直观揭露了当代全球艺术被资本裹挟、被物质异化的现实困境。
本次创作跳出中国本土议题，将思考延伸至全球艺术生态的普世命题：当艺术理想与物质资本对立、精神追求与欲望本能冲突，当代艺术与身处其中的人们该如何抉择？艺术家以极简的行为、鲜明的符号，在世界艺术的核心舞台上抛出直击本质的拷问，打破了国际社会对中国当代艺术的片面认知。凭借独立的创作视角、深刻的观念表达与犀利的批判立场，该作品实现了与全球艺术体系的平等对话与思想碰撞。
这一艺术行动迅速在国际艺术圈引发广泛反响，获得海外学者的高度关注，成为本届威尼斯双年展最受瞩目的中国艺术项目。意大利艺术史学者阿莱桑德罗·马希（Alessandro Masi）从艺术发展的现状评价道，这件行为作品深刻批判了被资本操控的当代艺术现状，抛撒金米的行为，是对现有艺术体制充满讽刺意味的公开挑战。作品不给出绝对结论，只为公众提供思辨空间；不迎合主流审美体系，始终坚守独立的艺术立场。
纵观三部曲，本次威尼斯之行完成了整套创作的终极闭环：黄浦江创作立足本土社会现实，798 展览聚焦国内艺术生态，威尼斯行动放眼全球艺术格局。三场创作一脉相承、层层递进，思考维度从个人反思、社会反思，最终升华为艺术史层面的深度反思，让这组植根中国本土的艺术实践，拥有了影响全球艺术领域的力量。
五、多元争议：作品的双重认知与价值辨析
纵观五年创作历程，“黄金大米”系列始终伴随着持续的公共讨论与学术争辩。争议并非作品的缺陷，恰恰是介入式公共艺术社会价值的体现，也真实反映出当代艺术生态的多元面貌。综合五年来的舆论反馈、大众质疑与学界解读，相关争议主要集中于两点：一是艺术行为的合理性与形式边界，二是作品的艺术价值与创作动机。
从大众视角来看，不少观众提出质疑：艺术家耗费重金打造金米，以抛撒、利诱的形式开展创作，属于刻意炒作、哗众取宠。奢侈的物质消耗与勤俭节约的社会理念相悖，存在逻辑悖论；同时观众参与的核心目的是追逐黄金，作品反而变相助长拜金风气，背离了艺术反思与批判的初衷。这类观点仅停留在视觉表象与物质认知层面，未能理解当代艺术的创作逻辑与观念表达。这也是介入式公共艺术必然面临的现实问题：当代艺术作为一套全新的知识体系，尚未被大众充分认知与理解。
与之相对，海内外艺术界对作品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有着清晰且统一的认可。从艺术本体来看，金米是服务于观念表达的艺术符号，抛撒、互动等行为均为创作手段，并非单纯的资源浪费。作为核心符号的黄金全程留存流转，持续传递艺术观念，不存在无效消耗。正如杨烨炘本人所言，作品秉持“以欲望反思欲望、以拜金解构拜金、以极端唤醒麻木”的创作思路，以大众可感知、可参与的物质欲望为切入点，为介入式艺术拓展了多元的创作路径。
结合创作实践，可将“黄金大米”系列的综合价值归纳为三个维度。
第一，本土价值：重构大众价值认知，激活公共艺术的社会功能。作品扎根中国社会现实，直面消费主义、价值错位、粮食浪费等时代问题，打破艺术圈层化困境，让艺术回归社会、启发大众、介入现实，为中国本土介入式公共艺术打造了成熟的实践范本。
第二，学术价值：完善介入式艺术的创作逻辑。该系列以统一符号、三场递进式创作、五年持续深耕的系统性实践，摆脱了单件行为艺术碎片化、偶然性的局限，构建起完整连贯的观念体系。创作从现象批判走向人性剖析，再延伸至全球艺术反思，极大丰富了中国当代介入式艺术的研究内涵。
第三，国际价值：构建中国当代艺术的海外话语范式。作品以独特符号、独立视角与坚定立场，在全球核心艺术场域完成跨文化对话，冲击了西方艺术话语权垄断的格局。它依靠思想穿透力与普世感染力立足国际舞台，摒弃了流于表面的形式游戏。
六、范式价值：中国当代介入式艺术的启示
杨烨炘的“黄金大米”三部曲，是近五年来中国当代艺术中兼具公共影响力与国际传播力的介入式艺术系列作品。从 2021 年上海黄浦江的本土公共反讽，到2025 年北京 798 的艺术场域解构，再到 2026 年威尼斯双年展的全球话语博弈，艺术家坚守同一艺术符号，遵循逐层递进的创作逻辑，一步步完成从在地到全球、从表象到本质、从社会现象剖析到人类精神探索的艺术旅程。
整套创作摒弃当代艺术常见的晦涩表达与浮华形式，以朴素的物质载体、直白的艺术行为、开放的互动模式与深刻的思辨内涵，重新定义了当代艺术的公共价值。作品引发的多元争议，印证了其强大的社会介入能力与思想唤醒能力；海内外学界、媒体的多元解读与评价，确立了其跨圈层、跨文化的艺术史地位。
在资本不断裹挟艺术、物质持续异化精神、全球艺术话语格局失衡的当下，“黄金大米”系列不仅是一套完整的个人创作，更是一面观照时代、反思人性、对话世界的艺术镜像。它证明，植根本土现实、坚守独立思想、直面时代命题的中国当代艺术，完全能够诞生具备世界影响力的作品。这一系列实践也为中国当代艺术的本土化深耕、公共化发展、国际化突围，提供了具有研究参考价值的鲜活案例。
参考文献
[1]段君，由 1000 粒金米的行为所引发的看法[N]. 澎湃新闻，2021-10-28.
[2]王春辰，艺术介入社会：新敏感与再确认[J]. 美术研究，2010 (1).
[3]杨烨炘，扔黄金大米的人和他的社会创意[R]. 上海：上海 M50 艺术中心，2023.
[4]Corriere della Sera. La performance di riso d’oro alla Biennale di Venezia: arte o
denaro?[N]. 2026-05-12.
[5]Cultural Classic. Yang Yexin, arte percorrente alla Biennale di Venezia: «Art orGold?»[N]. 2026-05-15.
编辑：黄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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